现实是最大的荒诞:千亿平台的冲突始末,千亿平台倒闭



大半年调查,两日冲突。

文丨管艺雯 沈方伟
编辑丨黄俊杰

2025 年 12 月 4 日,拼多多公共事务人员 “典韦”(应他要求,使用公司花名)打电话给上海的同事商量工作,他被告知,“出事了。”

根据新华社报道,在此一天前,“拼多多专案组的一名执法人员,因企业员工故意关门,导致左手食指骨折及右脚脚踝软组织挫伤。” 典韦震惊于前一晚工作群无人讨论此事,但更大的冲突几小时后爆发。

市监总局主管的《中国质量报》报道称,12 月 4 日晚上 11 时许,平台安保负责人突然情绪失控,带着一群人直接冲击办案现场,对执法人员推搡拉扯。

那之后,典韦和其他一些员工——有人听说了冲突,有人只是注意到楼下停着警车——开始相互打探消息,拼凑发生了什么。不久,他们联系的一些同事从内部通讯软件 Knock 上消失,提示 “该用户不存在”。

12 月 6 日,典韦早上 9 点赶到拼多多上海办公室,他看到时任公共事务负责人范洁真(花名:小树林)等人在跟总局工作组开会,被要求五天内提交 7 项材料。会后,总局工作组离开。

典韦说,范洁真叫上在场员工一起吃饭,近 20 人坐了两桌,席间气氛轻松,似乎一切如常。典韦不太能理解,他知道调查只是刚刚开始。饭后,一位同事告诉他,自己也不理解——但大家都那样,他也就那样了。

大半年调查,两日冲突

2026 年 4 月 17 日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局向 7 家平台开出累计 35.97 亿元的罚单,历时超过半年的转单宝食安案就此落幕。其中拼多多涉及 9463 家店铺违规,因暴力抗法被处以最高额罚款 15.14 亿元。

调查可以追溯到去年夏天,外卖大战刚升级的时候,美团和淘宝闪购每周六刷新着外卖配送记录。与此同时,根据官方文件,一位北京消费者投诉收到的蛋糕有食品安全问题。随后市监总局开始调查相关品牌及店铺,发现所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均为伪造。此类 “幽灵外卖” 案件并非个例,市场监管总局执法团队开始辗转全国多地取证。

转单宝可以追溯到近十年前。最早使用它的是蛋糕、鲜花类商家——高峰期接单后无力完成,便寻找第三方承接,市场上因此出现了一批撮合转单的工具。早期,订单通常在两个同时具备生产和经营资质的商家之间流转。

此后,各家外卖平台陆续与第三方转单工具公司签署合作协议,将转单宝直接接入平台。黑灰产商家随即找到机会:他们在各大外卖平台开设店铺,定位全国各地,却没有实体店面和食品安全经营资质,或干脆伪造资质,再通过转单宝压到最低价,转卖订单赚取差价。

以往的监管调查,通常以约谈平台负责人为主。这一次不同:市场监管总局工作组先后前往京东、美团、淘宝闪购(饿了么)等平台,直接采集数据、问询业务负责人,并在部分公司驻场调查。

调查过程中,有平台举报电商平台同样涉及此类交易,于是拼多多等电商平台也被纳入调查范围。

接近拼多多的人士说,按照惯例,GR 部门会全程接待陪同,通常在金虹桥中心 30 层或 31 层开辟出专用办公区,并有相关人员接受问询——用礼貌、友好、积极配合的态度,具体事宜留给公司应对。但这一次的调查始于外卖平台,电商平台没太重视,也没有太多提前准备的时间。

市监总局相关调查组抽调江苏、江西组调查人员前往上海。12 月 2 日,一些拼多多 GR 员工接到通知,当天从北京飞往上海。次日早上 10 时,调查组进入上海金虹桥中心北楼 12 层开始调查。

据《中国质量报》和新华社报道,拼多多调查组进驻后并不顺利,两天内发生了两次冲突。

第一次在 12 月 3 日晚 11 点,平台下班时间。专案组工作人员找到一处可疑办公室,亮明身份要求进入,遭员工阻止。对方强行关门,致一名工作人员左手食指骨折、右脚踝软组织挫伤。事后对方承诺凌晨 3 点提供相关数据,但逾期未能交出。

第二次在 12 月 4 日。专案组协调公安部门共同取证,要求一位平台技术总监当面操作,提供数据。期间,技术总监与公司负责人单独沟通后,突然自行倒地,被 120 送往医院,但未检查出心脏问题。而来到办案现场的平台安保负责人情绪失控,对执法人员推搡拉扯。一名工作人员被推倒,头部磕地,随后送医。

调查期间,还有一位平台员工在 A4 纸上写下 “沉默”“不说” 等字样,示意正在接受问询的同事。被发现后,他直接吞下纸团。

两次冲突发生时,在场双方分别都报了警,两次均有拼多多员工被警方带走,有人被拘留,有人配合问话后获释。

12 月 5 日,市场监管总局稽查局副局长彭增田从北京赶往上海,前往拼多多办公室要求递交材料,在当晚十点仍未等到材料后带队离开。次日,彭增田及调查组与拼多多管理者进行了约半小时的会议,开具限期提供材料通知书,之后监管团队离开。

事后,拼多多联席 CEO 赵佳臻带队前往北京,当面向监管部门提交了相关材料。

“你在公司这么多年,你觉得我有办法吗?”

2025 年 12 月 7 日,专案组撤离次日。

这天是周日,但也是拼多多的工作日。典韦来到上海办公室,等待冲突事件的后续安排。期间,他看到范洁真正在给一部新 iPhone 装卡。中午,范洁真被派出所叫走,他的 Knock 账号随即显示停用。

据典韦描述,当晚 7 点,拼多多管理者阿布(花名)拉起一个 30 多人的群,宣布范洁真(花名 “小树林”)的汇报线全部转至朱政(花名 “自然风”)。

12 月 10 日,典韦按计划赴温州参加政府会议,晚上 8 点刚落地,就接到被辞退的通知。直属领导只说了两个字:“团灭”——范洁真和下属 30 多人被开除。

据典韦回忆,他问 HR,冲突发生时自己根本不在上海,为什么也被开除?HR 的回复是,“我也没办法。你在公司这么多年,你觉得我有办法吗?”

典韦的邮箱里收到了三份文件,辞退通知、辞退证明和为期两年的竞业通知。辞退理由是,违反劳动法第 39 条第 3 项,严重失职,给用人单位带来重大损害。

他说,他无法接受这个辞退理由陪伴自己整个职业生涯,几天后,他向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出了自己撰写的情况报告,申诉。

2026 年 1 月初,拼多多下架了食品类目下的多个子类目商品,包括蛋糕。

1 月中旬,有多位员工发现,他们附近办公桌上的花名名牌消失,去其他楼层需要查验工牌和花名册,工区里隐私窗膜的会议室也撕去了贴膜,改为透明。几位员工还发现内部通信软件 Knock 异常了:看不到一个月以上的聊天记录,打卡、请假、报销等功能模块失效,能用的是点餐等简单功能。十几天后才逐渐恢复正常。

4 月中旬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通报处罚结果。典韦和另外三位 GR 认为时机成熟、证据充分,在 4 月 20 日申请仲裁。

典韦对我们说,据他了解,几乎没有人在和拼多多的劳动仲裁中成功过。但他依然决定仲裁,“这个动作必须要做,要对自己在拼多多七年多的日日夜夜负责。”

典韦想指出一个偶然事件背后的必然,不想让这件事只是一场热闹。他问:为什么好几位员工都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?换作是你,在另一家公司上班,会吃掉那张纸么?

就像我们接触过的很多离职后反思的前员工一样,他在七年的惯性里,也没有提出这些疑问。

题图来源:《楚门的世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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